近日,中国地质大学(武汉)地质微生物与环境全国重点实验室/地球与行星科学学院宋海军,联合我国和瑞士学者完成的研究成果《Identifying biotic and abiotic roles in marine clade extinction》正式发表于Nature Ecology & Evolution,系统揭示了海洋生物类群灭绝遵循一致的“两阶段”模式:先经历长达千万年以上的缓慢衰退,再被重大环境事件最终摧毁,表明海洋高阶类群的灭绝是由生物与环境因子共同作用的结果。宋海军教授为论文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,合作者包括生环全重成员刘小康、Jacopo Dal Corso、楚道亮、代旭、田力、吴玉样、宋虎跃、王奉宇和苏黎世联邦理工Daniele Silvestro。
生物演化的长期争议问题:生物高阶类群灭绝,到底是生物竞争还是环境灾难主导?
地球生命演化历史上,许多曾经繁荣昌盛的生物大类(高阶类群,本文聚焦超科以上),例如三叶虫、菊石、牙形石等数十个类群(图1),在统治海洋数亿年后最终走向灭绝,永久改写了海洋生态格局。它们为何消失?是环境的“大棒”直接击倒,还是生物自身早已“病入膏肓”?
关于生物演化的驱动力,长久以来学界存在两大经典假说:①宫廷小丑假说:突发极端环境扰动(例如火山、缺氧、冰期等)是生物灭绝的直接元凶;②红皇后假说:长期生物竞争、生态位挤压等生物内因驱动了生物类群的更替。两类驱动因素各自的贡献、作用时序始终缺乏统一的定量化证据,也无法解释为何部分类群熬过多次环境灾难,最终却在大灭绝事件中彻底消失。
这项工作系统研究了全球古生物数据库(PBDB)12个化石记录丰富、现已完全灭绝的海洋动物门类,包括三叶虫、菊石、直角石、牙形石、四射珊瑚、横版珊瑚、圆顶海百合、窗格苔藓虫、笔石、石燕贝、䗴类、古足介虫共12个高阶类群(图1),结合化石多样性统计、贝叶斯演化模型、蒙特卡洛模拟,揭示“长期生物衰退,突发环境灭绝”的两阶段灭绝新模式,为理解宏演化灭绝机制提供新的理论框架。

图 1 显生宙已灭绝海洋生物高阶类群。
a,12类灭绝类群地质存续时间谱系;b,灭绝海洋类群数量分布
核心发现 1:长时间尺度,生物竞争主导漫长衰退期
该项研究引入相对多样性占比(Proportional diversity)这一核心指标,代表某一类群在同生态位生物群落中的生态占比,直观反映其竞争优势与生态韧性。
所有12个灭绝海洋类群均呈现统一“帽型演化轨迹”:早期多样性崛起达到峰值后,进入长达数千万及更久的持续衰退阶段(图2);在衰退期内,类群相对多样性与地质年龄呈极强显著负相关,而温度、海平面、海水氧含量、碳同位素等全球环境指标无法解释其长期多样性下滑(图3);衰退根源来自生物相互作用:同类生态位物种持续竞争,类群演化创新能力持续衰减,生态位不断收缩、地理分布范围持续缩小,物种新生速率长期低于灭绝速率,生态韧性逐步耗尽。
统计数据显示,类群衰退末期平均相对多样性仅0.137(图4),不足鼎盛时期的1/6。例如,三叶虫、牙形石等类群灭绝前相对多样性甚至不足巅峰期10%,生态优势彻底丧失。

图 2 灭绝海洋类群灭绝前相对多样性长期衰退趋势

图 3 生物多样性与各类环境、时间因子相关性热力图
核心发现 2:临界值附近,环境扰动成为灭绝的“最后一根稻草”
研究通过多样性依赖灭绝模型(DDE)、特化-多样性耦合模型(SDC)开展上千次模拟,证实存在明确灭绝临界阈值:当类群相对多样性高于0.2,即便遭遇大灭绝级别的极端环境扰动,整体灭绝概率近乎为0,广阔生态空间可缓冲环境冲击;一旦相对多样性跌破临界阈值,类群生态高度特化、耐受范围收窄,灭绝风险呈指数式增加(图5)。
漫长生物竞争让类群持续走弱、跌入脆弱临界点后,全球变暖、海洋缺氧、酸化等突发环境灾难,才会成为彻底摧毁类群的“致命一击”(图5c)。这也解释了经典的死支漫步(dead clade walking)现象:许多类群在最终灭绝前,已经渡过数次古生代大灭绝事件,只因当时仍保有充足生态优势;待到长期竞争耗尽韧性,一次环境扰动便彻底消亡。两

图 4各因子相关性综合贝叶斯效应量(a)与 12 个类群灭绝前平均相对多样性临界值(b)
核心发现 3:生态特化会大幅放大灭绝脆弱性
研究进一步区分普通衰退与高度特化类群的风险差异:无明显特化的类群:背景环境波动下相对多样性的灭绝临界阈值仅0.02,大灭绝场景阈值0.2;生态高度特化、生存空间狭窄的类群:背景灭绝阈值升至0.2,大灭绝场景阈值高达0.6。
简单来说,生态特化会让生物类群抵抗环境波动的能力大幅下降,哪怕中等强度的气候、海洋扰动,都极易引发整个大类彻底消失。这一规律对应化石记录:古生代窄栖息环境生物(四射珊瑚、横板珊瑚、䗴类有孔虫等)全部消亡,而广生态幅、广分布类群得以延续至今。

图 5 两类灭绝模型模拟结果与“两阶段灭绝”演化模式示意图
a,多样性依赖灭绝模型(DDE):不同相对多样性下灭绝概率
b,特化-多样性耦合灭绝模型(SDC):生态特化放大灭绝风险
c,海洋大类群完整消亡两阶段演化机制概念图
生物宏演化意义
该发现在生物宏演化层面调和“红皇后”与“宫廷小丑”两大经典假说:千万年级长期演化由生物内因主导,短时间尺度灭绝由环境扰动触发,二者存在时序叠加、协同放大效应。
建立量化预测框架:利用相对多样性可预判海洋生物类群灭绝风险,完善古生代动物群向现代海洋动物群更替的演化理论。打破单一环境驱动灭绝的传统认知,证明生物互作是塑造亿年尺度生物演化格局的不可忽略的重要力量。
对现代生态保护的意义
当前全球变暖、海洋脱氧、酸化持续加剧,现代海洋中部分生物类群(如腕足、苔藓虫)相对多样性已持续数千万年走低,生态占比不断萎缩。这项研究揭示的地质历史规律为我们提供启示:长期生态优势衰退的生物类群,面对现代快速环境恶化时,崩溃风险极高;需重点保护生态位狭窄、长期衰退的海洋生物类群,维持海洋生态系统功能冗余与稳定性。
论文基础信息
论文题目:Identifying biotic and abiotic roles in marine clade extinction
期刊:Nature Ecology & Evolution
论文作者:Haijun Song, Xiaokang Liu, Jacopo Dal Corso, Daoliang Chu, Xu Dai, Li Tian, Huyue Song, Yuyang Wu, Fengyu Wang, Daniele Silvestro
论文链接: https://www.nature.com/articles/s41559-026-03134-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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